周代焌的實驗—介於自然與環境、風景與事件之間的繪畫

 

文|沈相龍

美術史學博士/同德女子大學教授

 

周代焌作畫的出發點源於一個事實:我們不能只專注自然之美。透過經驗,藝術家了解到大自然不該總被視為美學的物件;他體認到大自然的另一個面向,是能將科技文明的進步歸零、重新開始的那一面——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災難」。他目睹自然災害可以瞬間摧毀人類引以為傲的成就,偉大的紀念碑、科技的昌明等,皆可能一夕之間物換星移、混亂無章。換句話說,他觀看到許許多多如泡沫爆破、瞬逝蒸發,彷彿一切從未存在過的場面。在2016年個展主題名為「崩解劇場」,「崩解」是他從災難中得到的訊息,大自然對過度開發造成環境的報復,被資本獲利蒙蔽雙眼的文明是暴力的徵兆等等。藝術家提到:「無論建築的根基有多深、建物有多高聳,島嶼一旦超載,如災難電影般的崩塌是無法避免的。」

 

這就是周代焌為何要在他的繪畫表現中,放置濫墾的島嶼與垂直的土地,形成水平漂浮的液化風景。他的繪畫可稱為「災景」;畫面裡,都市與文明的產物都以裂解的方式分崩離析,巨大的機械結構慘不忍睹地崩塌、凌亂不堪地糾纏著。地表支離破碎,貫穿在頂端的輸油管扭曲、爆裂。山腰上的道路崩斷、阻礙重重;世人曾引以為豪的高聳水泥結構如今不復重現,僅存些許痕跡。

 

但在他的畫作並非盡是如此。畫面中即使沒有任何美好的元素—­—­平和靜好的夕陽、水車、精緻的庭園、十七世紀傳統荷蘭風景畫中的林蔭大道等等——­我們也不急著將他的作品定義成「災景」,因為他的畫面結構充滿著動感與生氣,其生動、趣味盎然的筆觸色調會讓你覺得,畫面整體而言實在太活潑了,不該是份災難報告;你甚至可以稱他的畫「充滿希望」。真實的物件、純表現性的手法、抽象的元素都爽快地揉合在一起,這些貌似衝突的面相並存在他的畫作裡。

 

周代焌深刻地意識到,文明征服自然所造成的災害是需要被治癒的。無庸置疑,他思考的是關於崩解重建與治癒傷痛的反省智慧。為了克服時間緊迫與空間不足,整個文明被省時快速、土地侵略和預測未來給蒙蔽;災難其實深藏於世人對「尺幅、數量、品質、速度、價格、功率、速率」多方面的焦慮當中,而其造成的後果則是,我們將人生更多的可能性與自由度拒於門外——托馬斯・墨頓(Thomas Merton, 1915-1968)將此視為末日近了的生活特徵。談到「無為而治」的意義:我們要是順應自然,與大自然神秘的療癒力量呼應、天人合一,我們便可改善環境、自然亦可踏上自行修復治癒之路。如此一來,傾頹可用各種方式重建,阻礙將被排除,世人也將和平相處、互助扶持。

 

即便藝術家面對真實情勢、指責當今現況、提出改善方案,他仍不是中立的記者,亦不是嚴厲的批評者,或針砭時事的評論家。他的繪畫既不是災難的客觀文件、也不是知識份子的研究成果­——我們也不該就此定義,相較之下其作品更為深刻、精確又廣泛。更重要的是周代焌以一位藝術家的態度,透過災難反映自然與文明;他談的不只是事件,而是含括事件的風景。他的繪畫不只與風景、事件有關,而是事件中的風景以及包裝成風景的事件;藝術家的美學意識,是由風景、事件二者,緊密維持著的平衡所構成的。他透過經歷災難,突破所謂「埋頭閉關在小工作室的現代藝術家」之窘境,成為一位觀察者、一位多面向文明事件的關注者。周代焌遊走於歷史、社會的間隔空間,企圖尋求新的美學平衡,不被美好的事物埋沒,也不被對文明批判的偏見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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