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造荒野,仍願敞開等待─周代焌「無為而治」個展

 

文|張晴文

國立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助理教授

 

地質時間上不過彈指之間,我們已由全新世進入人類世。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 1948-)在《人類時代:我們所塑造的世界》裡寫道,人們創造了形形色色的新風景,還唯恐眾人不知,因此慣以「景」字結尾,例如市景、城景、窗景、商場景觀、音景……[1]。這些殊異的風景如何成為風景?人類對於所謂風景的定義、對於自我和環境關係的認知已經有過幾番轉變。曾幾何時,災難風景也成了一種風景門類,它或者符應防患未然的理性思維,伴隨著科學的景觀管理需求,或者成為一紙憑弔自然的證據,或者成為獵奇的複雜文本。當災難成為一個可被觀看甚至描繪的對象,突如其來的毀滅性事件對於環境造成了損傷,藝術家如何面對人類巨大的不幸或失敗降臨?或者可以問,當代藝術對於土地的關懷與思考帶來了什麼樣的自然觀?

周代焌以三部曲的形式發展出一套表現自我和環境關係的敘述。從「全球寂靜」、「崩解劇場」,到「無為而治」,這三階段的系列創作呈現了繪畫者對於大環境的觀照並思考自我在其間的位置。他的繪畫向來包含了一個重要特質,即作為繪畫它們如何反映這個時代的狀態。不同於攝影等機械影像,繪畫在這裡作為一種敘事的方式,也透露其寓言性的特徵。在「全球寂靜」系列裡,媒體的虛擬特性成為最重要的部分,誇張倒錯的圖像被指名為風景,在繪畫手法上刻意「製造」類仿數位機器語言的聲調,螢光色彩在闇黑的底色間迸現,人工感強調出人和機器攜手共創世界的同時,也如同契約一般共同為世界帶來創傷。「崩解劇場」在幽暗的展場內藉由作品的配置,營造一個具有舞台效果的帶狀空間,畫作在空間中猶如一幕幕動態影像的定格,迫使觀者凝視這些以自然作為背景的圖像,在過度靠近卻看不清楚全貌的視野下,器械、測量、鑿取,所有可被歸納為開發的行動,伴隨著崩塌、傾圮、龜裂的意象,最後以《寂靜之外030-滑落的樣式》無力懸垂的畫布作結。在這裡的「崩解」,藝術家側重的是流動而非毀滅,其不斷變動的意義除了指向地表面貌變化不已的過程,更有地質基礎鬆弛癱軟的意象。這種面對自然的無力或回天乏術的無能之感,也有幾分人類歷史至此的哀嘆。


以上兩個系列的創作來自天災給予周代焌的啟示,尤其日本的311強震引發了人類史上第二嚴重的核子災變,也因此,「全球寂靜」系列裡藝術家反省透過媒體中介而理解災難的不及物感,還能容得下幾分科幻的浪漫,直到「崩解劇場」,巨大的不幸帶來整體潰散的覺悟,套用一句近年響亮的口號──沒有人是局外人,人類與整個生態同屬土地,不僅只是一種想像。


2017年周代焌在日本駐村期間,與藝術家友人一起造訪了福島核能災變的區域,這一場短暫而平靜的遭遇,讓他看到了劫難之後等待著振興的城鎮面貌。安穩的土地看似靜止,但凝止之際卻是混融了重重掩埋和期待新發的兩股力量。土地和人的創傷隨著汙染的泥土被厚厚刨起,躺在隔絕輻射的保護布之下,而另一方面,生命繁華的榮景必須從零開始,期待枯槁能再逢春。


2018年周代焌在「無為而治」個展中呈現的作品,其中數件在日本駐村期間完成,包括《Back to─載體之輕》、《Back to─未來之詩下的羈絆》等,以不裝裱的畫布呈現出暫時性且富有流動意象的場面。它們是藝術家面對具體事件的敘事性創作,被張掛在展場高處。其意象有如風箏,又像是海上船帆,遠遠地在觀眾無法近觀的距離飄揚。這些繪畫的不可逼近,隱喻著藝術家在這一個展中所欲強調的是與此相異且較為抽象的情感呈現。在近距離事件的反饋之外,更著重沉澱省思之後的意見表達。


「前山」系列延續前面幾個創作系列的圖像語言,層層覆蓋卻保持穿透性的色彩堆疊,尤其幾件模板式構圖之作,有意在一個延續性的結構裡表現歷時性的思維變貌。在畫面中,景觀的意象總被更為剛硬而絕對的線條霸道地突穿,這些不可抵禦的線條釐定了畫面的基調,在它們所定義的空間之下,高彩度的色面如同射線縱橫其間,主導著流動和崩陷之勢無可控制的比喻,無聲而壯烈。周代焌在創作上一向擅長的動勢營造,在「前山」系列亦可見得。而他對於風景的碎片化形構,也堪為當代台灣繪畫近年頗得藝術家興趣的、如何透過重寫風景進而呈現個人的宇宙觀,其中代表性的一例。

       

在這次個展的作品之中,周代焌以帳篷串連起整個展場核心意象。它們不僅在畫面中出現,同時以各種隱喻的形式存在空間的陳設之中。帳篷作為臨時性的住所,它保證了最低限的居住需求,提供人們遮蔽與休憩。帳篷的機動性也暗示了游擊的生存方式,而其所對抗的可能是人力難以駕馭的荒野自然,可能是體制巨獸,在此,周代焌以掀開門片的帳篷喻示了人與外在的直面接觸。


面對幾乎無可期待的未來,他或願繼續敞開等待。

 

[1] Diane Ackerman,《人類時代》,莊安祺  譯。台北:時報,2015,頁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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